地牢外的盥洗间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空间，墙壁由粗糙的花岗岩砌成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悬掛在天花板上的、发出惨白光芒的灵能灯。
一个巨大的石槽被凿在墙壁中，冰冷的水流从古老的铜管中汩汩流出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这里原本是为禁军在执行完“脏活“后清洗装备而设的，但此刻，它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洛嘉·奥瑞利安站在石槽前，他那双巨大的手掌伸在水流下，任由冰冷的液体冲刷著指缝间凝固的血跡。
那些血跡属於艾瑞巴斯，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褐色，像是某种顽固的诅咒，牢牢地附著在他的皮肤纹理中。
洛嘉的动作很慢，几乎是机械性的，他的眼神空洞地盯著那些血水顺著排水口旋转消失，仿佛在看著自己过去的某一部分被冲走。
提米站在门口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走了进去。他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医用纱布，走到洛嘉身边。
“洛嘉大人，“提米轻声说道，他的语气儘量保持平静，“让我帮你吧。这些血跡……光用水是洗不乾净的。“
洛嘉没有回应，只是缓缓地將手从水流下移开，转过身面对提米。他那张原本神圣而庄严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疲惫，金色的眼眸中不再有刚才那种毁灭性的光芒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、近乎绝望的空虚。
“提米，“洛嘉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水流声掩盖,“我刚才……我做了什么？“
提米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位刚刚还像復仇之神一样將艾瑞巴斯炼成雕塑的原体，此刻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他抬起头，看著洛嘉那双颤抖的手。
“你做了你该做的事。“提米一边说，一边用纱布轻轻擦拭著洛嘉指甲缝里的血跡，“你惩罚了一个叛徒，你为那些被他欺骗的人討回了公道。“
“公道……“洛嘉重复著这个词，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，“提米，你知道吗？当我的手指陷入他的头颅时，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快感。那种將谎言彻底粉碎的快感，那种终於能够掌控一切的快感。“
他顿了顿，声音开始颤抖：“但紧接著，我感到了恐惧。我害怕我会变成另一个怪物。我害怕我会像那些混沌的爪牙一样，沉溺於这种毁灭的力量中。“
提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他抬起头，直视著洛嘉的眼睛。
“洛嘉，你知道你和艾瑞巴斯最大的区別是什么吗？“提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，“艾瑞巴斯从来不会问我做了什么。他只会问我还能得到什么。而你，你在质疑自己，你在害怕自己变成怪物。这本身就证明了，你还是个人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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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嘉的身体微微一震，他缓缓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与提米平齐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半神，而更像一个需要安慰的、迷失的孩子。
“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，提米。“洛嘉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哽咽，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信仰，没有导师，甚至连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圣言都变成了笑话。我唯一剩下的，就是这股愤怒。但愤怒……愤怒是会燃尽的，对吗？当它燃尽之后，我又该用什么来支撑自己？“
提米沉默了片刻，他將那块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纱布扔进石槽，然后从急救包里又掏出一块新的。他继续擦拭著洛嘉的手，动作轻柔而专注。
“洛嘉，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的那个故事吗？《罪与罚》里的拉斯柯尔尼科夫。“提米轻声说道，“他在杀人之后，也经歷了和你一样的挣扎。他以为自己是超人,可以超越道德，但最终他发现，他只是个普通人，一个需要救赎的普通人。“
“而他的救赎，不是来自於神，也不是来自於法律。“提米抬起头，看著洛嘉，“而是来自於索尼婭——一个同样在苦难中挣扎的、卑微的妓女。她没有给他答案，她只是陪著他，承受著他的痛苦。“
洛嘉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他伸出另一只手，轻轻握住了提米那只正在为他擦拭的手。那种力道很轻，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捏碎这个脆弱的凡人。
“你是在告诉我，我需要找到我的索尼婭吗？“洛嘉苦笑道。
“不，我是在告诉你，也许我就是你的索尼婭。“提米耸了耸肩，试图用玩笑来冲淡这沉重的气氛。
“虽然我不是妓女，但我確实够卑微的。而且，我也没打算给你什么宏大的答案。我只是想告诉你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“
洛嘉看著提米，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终於流露出了一丝温暖。他缓缓站起身，將手从水槽中完全抽离。那些血跡已经被清洗乾净，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跡。
“提米，我最后的恐惧……“洛嘉深吸了一口气，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，“不是我会变成怪物，也不是我会失去一切。我最害怕的，是当我终於找到了新的道路，当我终於相信了某种东西之后……它又会像之前一样，被证明是一场骗局。“
他看著提米，眼神中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：“所以，提米·斯科特，如果有一天，你也背叛了我，请至少给我一个痛快。不要像艾瑞巴斯那样，让我在谎言中慢慢腐烂。“
提米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洛嘉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看著眼前这个巨大的、强大的、却又如此脆弱的存在，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得可怕。
“洛嘉，我不能保证我永远不会犯错。“提米认真地说道，“但我可以保证，我永远不会把你当成工具。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，那一定不是出於算计，而是出於我的愚蠢。而到那时，你大可以把我也炼成雕塑，刻上蠢货之末四个大字。“
洛嘉愣了一下，然后突然笑了出来。那是一种释然的、带著一丝苦涩却又真诚的笑容。
“蠢货之末……“洛嘉摇了摇头，“提米，你总是能在最沉重的时刻说出最荒谬的话。也许，这就是你的天赋。“
他转过身，看向盥洗间外那条通往档案馆的长廊。金色的晨光正从远处的窗户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。
“走吧，医生。“洛嘉的声音恢復了一些力量，“档案馆在等著我们。而我，还有很多真相需要去挖掘。“
提米点了点头，跟在洛嘉身后走出了盥洗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槽，水流依然在流淌,冲刷著最后一丝血跡的痕跡。
他知道，洛嘉的恐惧不会因为一次对话就消失。但至少在这一刻，这位金言使者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。
而提米，也在心里默默发誓：无论如何，他都不会让洛嘉再次陷入那种被背叛的深渊。
禁忌档案馆的入口是一扇由纯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门，门上没有任何装饰，只有一个凹陷的、手掌大小的凹槽。
马卡多站在门前，他那根古老的权杖轻轻敲击著地面，发出低沉的迴响。当提米和洛嘉走近时，掌印者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两人，最终停留在提米胸口那枚银色徽章上。
“你们来了。“马卡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，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，“提米·斯科特，將徽章放入凹槽。“
提米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色徽章，走到门前。当徽章嵌入凹槽的瞬间，整扇黑曜石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无数细密的符文从门缝中亮起，如同血管般在石门表面蔓延。
隨著一声沉闷的轰鸣，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，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、被昏黄灯光照亮的阶梯。
“进去吧。“马卡多侧过身，让出了道路，“但记住，这里记载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帝国不愿让人知晓的真相。有些知识，知道了反而是诅咒。“
提米和洛嘉对视了一眼,然后迈步走进了档案馆。
第一层阅览厅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。高耸的书架如同巨人的肋骨般排列在两侧,每一个书架都有三层楼高,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的书籍、捲轴和数据板。
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古老的、混合了羊皮纸、金属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药剂的味道。几盏悬浮的灵能灯在半空中缓缓移动,为这个巨大的空间提供著微弱的照明。
洛嘉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,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。他能看到上面用高哥特语写著的標题:《雷霆战士计划:第一代阿斯塔特的诞生与终结》、《火星机械神教的起源:欧姆弥赛亚的真相》、《统一战爭秘史:泰拉诸王的最后抵抗》。
“这些……“洛嘉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震惊,“这些都是被官方歷史抹去的记录。“
“没错。“马卡多从阴影中走出,他的权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,“这里记载的,是帝国不愿让普通人知晓的真相。
雷霆战士——那些在统一战爭中为帝皇征战的第一代超级战士,他们的下场是被系统性地清洗,因为他们太过暴力、太过不稳定。“
洛嘉的手指在书架上停顿了一下,他抽出了一本厚重的、封面由金属板製成的书籍。书名是:《科尔基斯远古邪教考据:从巴比伦到混沌的演变》。
“连我的家乡……“洛嘉翻开书页,里面详细记载了科尔基斯在旧夜时期的宗教演变,以及那些邪教如何一步步墮入亚空间崇拜的深渊,“连这些都被记录下来了。“
“知识就是力量,洛嘉。“马卡多走到他身边,“但力量也是诅咒。你现在看到的这些,是帝皇希望你们这些原体永远不要接触的东西。因为一旦你们知道了真相,你们就会开始质疑,开始怀疑,最终……走向分裂。“
提米在一旁默默地听著,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架,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。他知道,这第一层的內容虽然敏感,但还不是最核心的禁忌。真正危险的东西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“马卡多大人,“提米开口道,“这些记录虽然敏感,但它们至少还在可控的范围內。雷霆战士的清洗是残酷的,但那是为了稳定;机械神教的信仰是扭曲的,但至少他们还在为帝国服务。但巴別塔……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,对吗?“
马卡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他盯著提米,仿佛要將这个凡人的灵魂看穿。
“你很聪明,提米·斯科特。“马卡多缓缓说道,“没错,巴別塔不一样。这里记载的所有知识,无论多么黑暗,多么残酷,它们至少还有一个目的——为了人类的生存,为了帝国的稳定。但巴別塔……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。“
洛嘉放下手中的书,转过身看著马卡多。
“什么意思?“洛嘉问道。
马卡多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权杖,指向阅览厅深处的一扇被厚重锁链封印的铁门。那扇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,散发著一种令人不安的脉动。
“那扇门后面,是巴別塔隔间。“马卡多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,“里面记载的,是关於enuncia——那种被称为创世之语的禁忌语言的所有资料。“
“创世之语?“洛嘉皱起眉头。
“enuncia,是一种比灵能更古老、更原始的力量。“马卡多开始解释,他的语气中带著一种罕见的凝重,“它不是通过灵魂或亚空间来运作,而是直接作用於现实的底层结构。说出一个enuncia的词汇,就相当於对宇宙下达了一个命令。
比如,燃烧这个词,如果用enuncia说出,那么目標就会无视任何物理法则,直接燃烧起来。“
提米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他知道enuncia的可怕之处,但他更清楚,这种力量在原著中几乎没有被详细描述,因为它太过危险。
“听起来很强大。“洛嘉说道,“但为什么要將它封印?“
“因为它没有门槛。“马卡多转过身,直视著洛嘉,“灵能需要天赋,需要训练,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来抵御亚空间的腐化。但enuncia不需要。任何人,只要学会了发音,就能使用它。一个普通的凡人,只要掌握了enuncia,就能拥有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。“
洛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“
“没错。“马卡多点了点头,“如果enuncia的知识传播开来,那就相当於给每一个人类手中都塞了一颗核弹的引爆按钮。到那时,根本不需要混沌的腐化,人类自己就会在疯狂和恐惧中將自己毁灭。“
提米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欧尔佩松要毁掉巴別塔。那不是懦弱,而是一种极端的、绝望的理性。
“所以,欧尔佩松毁掉巴別塔,是为了防止这种知识扩散。“提米缓缓说道。
“是的。“马卡多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苦涩,“他看到了enuncia的潜力,也看到了它的毁灭性。他知道,如果这种力量落入错误的手中,那么人类將面临比任何外星种族都要可怕的威胁——来自自身的威胁。所以他选择了毁灭,选择了让这种知识永远沉睡。“
“但帝皇不同意。“洛嘉突然说道。
马卡多看了他一眼,没有否认。
“帝皇认为,知识本身没有善恶,关键在於使用者。他相信,只要將enuncia掌握在正確的人手中,它就能成为对抗混沌的终极武器。“马卡多顿了顿,“但欧尔佩松不相信。他认为,人性本身就是不可靠的,任何力量,只要足够强大,就一定会被滥用。“
“所以他们决裂了。“提米接话道。
“是的。“马卡多点了点头,“那是一场关於信任与控制的爭论。帝皇选择了信任人类的潜力,而欧尔佩松选择了控制人类的欲望。最终,巴別塔倒塌了,enuncia的知识被封印在了这里。“
洛嘉看著那扇被锁链封印的铁门,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那么,我们现在要做什么?“洛嘉问道,“如果enuncia真的如此危险,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接触它?“
马卡多转过身,看著洛嘉和提米。
“因为混沌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。“马卡多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四神正在试图通过各种手段,將enuncia的知识传播到现实世界。如果我们不提前掌握它,不提前制定对策,那么当混沌真正使用它时,我们將毫无还手之力。“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帝皇已经推导出,四神的最终目的,是逼迫他使用enuncia,从而让他飞升为第五位混沌神黑暗之王。而你们,洛嘉,提米,你们的任务,就是找到一种方法,让我们能够在不墮入深渊的前提下,掌握这种力量。“
提米和洛嘉对视了一眼。他们都明白,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。这是一场关於人性的终极考验。
“那么,“洛嘉深吸了一口气,“让我们开始吧。“
马卡多点了点头,他举起权杖,那扇被锁链封印的铁门开始缓缓打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