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外如是 - 216:独家消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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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盛——”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叶峥的话音生生卡在嗓子眼里,只来得及仓促地吐出半个姓氏的音节。盛则手中那部用于公务联络、二十四小时不得关机的特制手机,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,裹挟着骇人的劲风,擦着叶峥的耳侧呼啸而过,狠狠砸向书房内侧那面据说能抵御近距离射击的加厚防弹玻璃!
    “哐啷——!!!”
    一声令人牙酸的、混合了金属、特种玻璃和精密元件同时解体的刺耳爆响,在密闭的书房里轰然炸开。防弹玻璃安然无恙,但那部象征着身份与纪律的手机,在与坚硬玻璃撞击的瞬间,屏幕和背板便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四分五裂,大大小小的碎片和内部零件呈放射状迸溅开来,稀里哗啦地散落在地板上,冒着缕缕细微的、焦糊的烟气。
    叶峥僵在原地,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,颈侧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方才手机掠过时带起的、滚烫的气流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伫立在巨大投影幕布前,背对着他,如同一尊骤然冷却、却内里岩浆沸腾的火山般的男人。
    盛则手里收到的“信息”,与元肃、尤商豫都不同。除了那段12秒、足以点燃任何与薛宜有关之人怒火的绑架定格视频之外,紧跟着发到他这个特定加密号码上的,是一条古怪的、带着一串复杂哈希值的链接。点开,接入的是一个伪装成普通加密通讯界面、实则后台架构极为隐蔽的临时直播房间。
    此刻,投射在书房整面墙幕布上的,正是那个直播间的实时画面。机位设置得堪称专业,角度刁钻,光线清晰,甚至带有一丝冰冷的、纪录片般的质感。长桌,餐盘,残存的牛排,对面空了的座位,以及——
    坐在长桌一端,背脊挺得过分笔直的薛宜。
    万幸,除了擦伤,薛宜的状态还算不错。
    她手上、脚上的尼龙扎带已经不见了,但脖颈上那个闪烁着稳定、冰冷红光的电子镣铐,依旧牢牢锁在那里。偌大、空旷、装修风格冷硬到不近人情的餐厅里,只有她孤零零地坐着,像被遗忘在舞台中央的道具。画面一角的时间戳,无声地跳动着:20:31。
    这还不是全部。
    就在几分钟前,这个直播间同步转播了楚季明与薛宜“共进晚餐”的全过程。楚季明那些扭曲的、充满炫耀和恶毒快感的“计划”独白,薛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,从最初的剧痛茫然,到强忍悲愤的吞咽,再到此刻深潭死水般的沉寂,甚至她因镣铐沉重而不自觉的、细微的肌肉颤动,盛则和叶峥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    自然,也包括楚季明在详尽阐述完如何将严思蓓塑造成“英雄”、又如何将元肃盛则等人打成“滥用职权、沉迷女色”的败类之后,忽然抬起头,精准地、挑衅地,对着镜头方……或者说,对着屏幕后他预想中的观众,露出的那一抹混合了得意、癫狂与无尽恶意的笑容。
    以及,他用口型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地“说”出的那句:
    “盛、局,恭、候、大、驾。”
    每一个无声的音节,都像一把小锤子,隔着屏幕,狠狠锤在二人眼球上。
    叶峥的心脏在胸腔里沉到了底。他太了解盛则,了解这个表面永远冷静自持、内里却骄傲强悍到极点的男人。这种赤裸裸的、针对他身份和能力的挑衅,这种将他视为棋局中一环、甚至预先宣告他行动的羞辱,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人难以忍受。更何况,被摆上棋盘、用作诱饵和筹码的,是薛宜。
    他甚至无法想象,盛则刚才是以何种意志力,看完了直播中插入的那段关于元廷桓的虐杀视频。叶峥自己看到时,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,更别提与元廷桓关系匪浅的盛则。那份最后出现的、签着钟怀恩名字的“证据”文件,他曾在盛则书房最机密的档案柜深处惊鸿一瞥。
    元廷桓的仇,他们心里都记着,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追查。可此刻,这血淋淋的伤疤被楚季明以最残忍的方式当众撕开,还混合着对薛宜的绑架直播……这是双重,不,是多重的精神凌迟。
    叶峥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愤怒中抽离。现在不是共情的时候,是必须保持绝对理智、甚至要冷酷地计算得失的时候。他弯腰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金属碎片,捡起那部已经彻底报废、屏幕碎裂成蛛网的手机残骸。
    他走到盛则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。男人宽阔的肩膀绷得像一块铸铁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、近乎实质的低温与危险气息。投影幕布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明明灭灭,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仿佛在酝酿风暴的眼眸。
    “你不能去。”叶峥的声音很稳,刻意压低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基于利害分析的清醒。他把破碎的手机轻轻放在一旁的书桌上,仿佛放下一个危险的信号。“不止你不能去,元肃也不能去。这明摆着是个套,一个挖好了等着你们……尤其是你和元肃,往里跳的火坑。你们俩,谁踩进去,谁就完了。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语速加快,条分缕析,试图用冰冷的逻辑链条拴住盛则即将失控的理智:
    “楚季明要干什么?视频里他说得够清楚了!他要严思蓓‘清清白白’地出来,要给她打造‘大义灭亲’的金身!怎么打造?光靠他撒钱弄来的那些真真假假的严家黑材料不够,他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‘反派’,一个‘压迫英雄、干涉司法、公报私仇’的丑陋对照组!你和元肃,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活靶子!”
    叶峥绕过盛则,站到他侧前方,挡住一部分幕布上薛宜孤独的身影,迫使盛则将视线焦点落回现实,落在这场冰冷的分析上:
    “他现在把薛宜当诱饵,当筹码,摆在明面上。为什么直播?为什么故意让你看见地址特征却又不说具体位置?就是为了激你!激你动用你的权限,去查信号源,去定位,去调动非日常的资源找她!甚至……他可能就盼着你或者元肃,不顾程序,直接带人冲过去!”
    “一旦你这么做了,”叶峥的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动用公权力为私情干预此事的把柄,就结结实实落在他手里了!到时候,记者、舆论、还有那些早就盯着你、等着你犯错的人,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!‘盛局为红颜冲冠一怒,滥用职权违规调查’,‘与前男友联手,动用国家资源介入绑架案’……这样的标题,你想看到吗?你的政治生命,你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,甚至你背后的派系,都会万劫不复!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盛则依旧毫无波动的侧脸,知道这些话刺耳,但必须说透:“元肃也一样。他如果动用他那些灰色地带的关系和人脉,强行闯过去,楚季明一样有办法把事情闹大,给他扣上‘黑恶势力介入’、‘干扰司法公正’的帽子。你们俩,谁先动,谁就正中他下怀,先冷静下来!”
    叶峥知道。他当然知道。
    严思蓓,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、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脆生生喊“峥哥”、闯了祸会躲到他身后吐舌头的小丫头,那个被他当成半个亲妹妹疼了这么多年的人,竟然真的会犯下如此混账、如此不可饶恕的过错,持枪伤人,事后掩盖,两条人命,家破人亡。
    视频里楚季明口中那轻飘飘的“意外”和“不知情”,叶峥一个字也不信。以他对严思蓓的了解,以严家那种环境,她或许没有主动害人之心,但那份被惯出来的任性、对特权边界的漠视、以及出事后的恐慌和家族下意识的“处理”方式,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    他也知道,盛则手里,恐怕早就掌握了比外界所知更多、也更确凿的,关于严思蓓乃至严家的材料。盛则没拿出来,没在严家倒台时顺势将严思蓓彻底钉死,与其说是顾忌旧情,不如说……是给他叶峥留了最后一点脸面,没让他这个一直把严思蓓当妹妹看的人,面对血淋淋的、无法转圜的铁证。这份沉默的“留情”,叶峥领了,也因此更加沉重。
    当严家一夜倾覆,严守被留置调查,严思蓓自首的消息传来时,叶峥不是没有过瞬间的怀疑,是不是盛则终于忍无可忍,或者出于更上层的博弈需要,动了手?他了解盛则的底线,也知道盛则对薛宜的维护,若真是为了薛宜当年在KTV的旧事,盛则完全有理由、也有能力这么做。还好,后来种种迹象表明,不是盛则。甚至那些最终将严思蓓定罪的、来自严家内部的关键证据,也不是盛则“递”出去的。这让他松了口气,却又陷入更深的无力,不是盛则,意味着严家倒台背后牵扯更广,严思蓓的结局,早已不是任何人凭私交或旧情能左右的了。
    严家出事,二人推心置腹过,当时盛则只这样说:
    “叶峥,有些线,一旦踩过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严思蓓踩过去了,而且她背后,是严守,是整个严家推着她、惯着她踩过去的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    叶峥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却哑口无言。他当然明白盛则的意思。现在不是讲义气、顾念旧情的时候。严思蓓的事,是法律问题,是政治问题,更是原则问题。他若再试图模糊立场,甚至暗中回护,不仅救不了严思蓓,只会把自己,把更多人拖下水。
    然后,盛则用更低沉,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,抛出了最后,也是最重的一句话:
    “放弃严思蓓。现在,立刻,从你的情感和立场上,彻底切割。”
    叶峥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,猛地看向盛则,眼中交织着震惊、不解,还有一丝被刺痛的神情。
    “盛则,她……”  他想说“她毕竟叫了我这么多年哥”,想说“难道真要眼睁睁看她……”,但所有的话在盛则下一句话面前,都变得苍白无力。
    盛则微微向前倾身,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里,此刻竟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,但声音依旧坚硬如铁:
    “想想佟郴,想想尔静。”
    八个字。
    如同惊雷,在叶峥耳边炸响;又像一盆冰水,将他从对严思蓓的纠结与不忍中,彻底浇醒。
    佟郴,尔静,这才是他真正要守护的人,佟尔静已经没了佟郴,如果他再走进严家这泥潭,他的女儿、老婆,未出世的孩子该怎么办?
    “况且,”叶峥的语气不自觉地压低,里面糅杂了深切的无奈与职业性的高度警惕,像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诡雷,“我们到现在,连薛宜到底被关在哪个确切坐标都不知道。这位置本身就像个饵……可能是真的,那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死亡陷阱;也可能是假的,纯粹为了误导,消耗我们的时间和精力,甚至引我们踏入别的更精密的圈套。”
    他向前一步,目光紧紧锁住盛则,确保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能传递过去:“这个节骨眼上,听着,不仅是你,还有元肃,你们俩谁都绝不能动用官方的、常规的侦查手段去查!什么天网定位、通讯追踪、特殊渠道的协查请求……统统不行!
    任何异常的数据库查询指令、越级权限调动、非常规的资源申请,只要从你或者元肃的相关系统里发出去,哪怕只有一丝痕迹,都可能被他预设的监控网捕捉到,或者被我们内部、外头那些早就竖着耳朵等风声的‘有心人’记录下来!”
    叶峥的声音越发急促:“这些记录,下一秒就会变成楚季明手里最锋利的刀,变成他指控你们‘滥用职权’、‘公器私用’、‘为红颜干预司法’的铁证!一动,不只是风险,是毁灭性的连锁反应,是以几何倍数暴增的、足以将你们彻底吞噬的政治与职业生涯风险!”
    去,可能人救不出来,自己反而身败名裂,从救援者沦为楚季明剧本里最可悲的反派,成为他洗白严思蓓路上最华丽的那块踏脚石;不去,薛宜此刻正孤身置于险地,脖子上扣着那该死的电击镣铐,元廷桓被虐杀的惨状视频犹在眼前……那可能就是楚季明给予的、最血淋淋的警告。那个男人已然为了严思蓓彻底疯魔,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?万一……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对薛宜下了更重的手……
    这个假设让叶峥喉咙发紧,但他必须说下去。
    死寂在书房里弥漫,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和幕布残留的、冰冷的光晕。
    忽然,盛则动了。他缓缓地,极慢地转过头,那双总是深邃难测、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红潮的眼睛,笔直地看向叶峥。他的脸上没有暴怒,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、近乎死寂的冰冷,和眼底深处无法熄灭的、毁灭一切的火焰。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”盛则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,说出了今晚、目睹一切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    “我只后悔,当年没把他,和宋胤川那个杂碎,一起弄死。”
    叶峥浑身一震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    是啊……他也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楚季明,觉得这人温文皮囊下城府深得吓人,心术不正,根本配不上严思蓓那点残存的天真。可他终究……心疼严思蓓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妹妹,对楚季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总觉得不至于闹出大乱子。谁承想,当年的一念之“仁”,或者说疏忽,竟埋下了……
    没等叶峥从这沉重的懊悔与无力感中挣脱,盛则已经转回了身,重新面向那面映着黑暗的幕布,然后,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
    “珠珠有一点点事,”他顿了顿,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、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与决心,“他大可以试试,我干不干得出来。”
    最后,他微微偏头,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僵立的叶峥,唇角扯起一个极淡、却冰冷刺骨的弧度,补上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:
    “这狗屁局长,”  男人极轻地嗤了声,“你真以为,我想当?”
    “你冷静点,盛则!”
    叶峥猛地提高音量,不是命令,更像是要用声音拉住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缘的人。他必须把利害关系再次、更清晰地摆在这个看似平静、实则内里已烈焰滔天的男人面前。
    “听我说!你和元肃,现在必须按兵不动!至少在明确楚季明的具体藏身地点,并且找到绝对合法、不授人以柄、不会掉进他圈套的介入方式之前,你们谁都不能动!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用最快的语速、最清晰的逻辑,将残酷的“最优解”剖开:“至于救人——尤商豫!他是薛宜法律意义上、即将订婚的未婚夫!他有最正当、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去报警,去动用尤家所有的私人资源和力量寻找薛宜!让他去!让他冲在最前面!让他去承受楚季明的第一波算计和可能的舆论风险!你们打辅助就行,根本没必要去!”
    叶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,那是理智与情感剧烈撕扯后的产物,冰冷,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:
    “无论最终结果如何,是好是坏,至少你和元肃,可以暂时从风暴眼里退出来,保留实力,保留观察和反击的余地!人,我们肯定要救,但绝不能是用把自己也填进坑里的方式去救!那是蠢,是正中楚季明下怀!”
    叶峥知道这有多残忍,对此刻生死未卜的薛宜残忍,对将薛宜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盛则,更是加倍的凌迟。但他没得选。在风暴眼中,他必须做那个死死拉住缰绳的人,哪怕缰绳另一头是濒临失控的烈马,哪怕自己的手掌已被勒得血肉模糊。
    盛则和元肃在他这比薛宜更重要。
    然而!
    “滴——”
    一声短促、清脆的电子提示音,毫无预兆地,突兀地刺破了书房里凝重的死寂,也瞬间斩断了叶峥急促的话音。
    这声音并不响亮,却像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。
    只见前方,那面巨大的投影幕布上,持续播放了许久、令人倍感压抑与窒息的薛宜独自坐在长桌尽头,脖颈镣铐红灯闪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,骤然熄灭。
    不是渐暗,是突兀的、彻底的、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    紧接着。
    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央,一行没有任何光影效果、没有多余装饰、甚至字体都显得过分规整的白色宋体字,如同墓志铭上最简洁的铭文,又像是某种冰冷程序自动生成的代码,不带任何感情,缓缓地、一行一行地浮现:
    【独山岛。】
    光标闪烁了一下,仿佛审判前的停顿。
    第二行字接续出现,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礼貌”:
    【盛局,这是给您一人的独家消息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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